
“Anything is possible if you really want it. I think you are a living proof of that.”
2020年12月19日是我在前實驗室volunteer的最後一天,我的mentor送了我一份禮物也寫了一小紙條給我,這是裡面的第一句話。
那天mentor也很直白地告訴我,老實說16個月前我加入實驗室的時候,他真的覺得我很抖,不只是沒學過基礎神經科學而已,是連基礎生物學都完全不懂,如果不是老闆都收了他想說硬著頭皮試試看,不然他真的覺得太荒謬了。但沒想到我不但存活下來了,而且還非常好用,進步幅度驚人,就如他紙條裡說的:
“It was the best decision I made. You impressed me by your determination, skills and so quick learning and understanding of a completely novel field for you”
在那16個月裡,到今天又過了3年,連我自己都想拍拍自己的肩膀告訴自己:你真的非常非常努力了,謝謝你。
—
4年半前我cold email一位在UCSD的教授,在信中我很坦白的寫著:我對神經科學很有興趣,希望可以加入他的實驗室當volunteer,但是我大學是會計系,上一次的科學課是15年前高一的時候,而我目前是全職媽媽,一點科學背景都沒有,只有滿腔對神經科學的好奇跟熱情。
我沒有告訴他其實我自學過data science,雖然不到專業,但基本的data分析是可以的,畢竟我只是學好玩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能耐,而且先把自己最差的一面攤出來,這樣如果教授還願意收我那我之後就可以放鬆展現自己的愚蠢了。
我就只寄信給一位教授,意料之外很神速的就收到熱情的回覆,希望我可以去聊一聊。接著,我結束了三年多全職媽媽的工作,也結束了將近七年的家庭主婦人生,然後開始了每天都覺得自己是白癡的日子。
我的第一天從lab group meeting開始。我特地準備了一本不大不小的筆記本去,好隨時把自己不會的聽不懂的記錄下來,就可以回家查資料補知識,但後來發現不知道的太多了,連要記錄都不知道從何下筆,最後我只記了大概五個專有名詞,連整個實驗的設計和目的都聽不懂就結束了。
接著我得到了一個分析data的小project,但實驗室用的是matlab所以我只好花了開始研究matlab,然後想辦法從我得到的script猜實驗是怎麼做的、跟這些data是什麼意思,然後在懵懵懂懂之下一個禮拜內完成我的工作(畢竟這是我唯一勉強可以說會的東西)。
然後我看了一篇lab的paper,一篇就花了我兩個禮拜,每看幾行就要查上一兩小時的資料,看是看完了,但我覺得我好像了解什麼但又覺得好像什麼都不了解。
lab mate們對我很好,超有耐心,常常必須得忍住不可置信的表情和脫口說出“你不知道這個嗎??”的衝動向我解釋一些很基本的東西,像是fumehood跟beaker是什麼、pipete怎麼用或是在說Sodium Chloride的時候看著我一臉問號的表情不笑出來之類的。
每天白天我都得把握每一分每一秒學會新接收到的知識(更多是常識),然後和先生一起衝刺去接兩個孩子回家,準備晚餐送上床,然後接著查早上完全不懂的東西,和用線上課程補充早該學會的知識。

volunteer的那一年半裡我哭過好幾次,有時候是因為恨鐵不成鋼,恨自己為何不能再進步更快;有時候是瓶頸太窄通過的時候太痛苦了,東西真的好難、好多,我已經擠出我的所有時間,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了,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麼辦才能懂大家在說什麼;有時候是壓力太大連續兩個禮拜晚上都失眠,我真的好想睡覺好累可是為什麼我的大腦就是停不下來呢。但沒有一次我想過要放棄,也沒有一次我是不快樂的,即使是痛苦的時候我都是快樂的。
—
後來我可能嫌自己還不夠痛苦,在讀一些研究背後的故事時我發現很多偉大的科學家都曾在當代最強的學術機構待過,就連出身寒苦的法拉第都因為有機會到Royal Institute當RA而開拓眼界,愈讀這些故事我就愈好奇到底所謂的“頂尖名校“有多厲害?
以前的我一直認為:如果自己真的是一顆星星的話,無論到哪裡都擋不住光芒,環境什麼的都是次要,只是自己不夠努力資質不夠好的藉口而已。但當時我開始想,UCSD的Neuroscience已經很強了,再更前面的學校會有什麼不同嗎?
因為實在太好奇了,我估狗一下最頂尖的大學是哪一間,評判標準選的是最好量化的諾貝爾獎得主數量,然後發現維基百科居然還真的有這個評比(點這裡看評比),綜合下來無論是得主出產數和任教得主數都是哈佛最多,然後我就決定在申請博班之前我要換到哈佛做研究看看到底是什麼樣子!
但其實當時的我拿的是不能工作的學生眷屬簽證,波士頓的生活費高到不可能以volunteer的身份存活下去勢必要申請有薪的RA,但我在整個科學界的資歷也只有短短的1.5年,會有實驗室要收我這麼怪的履歷嗎?我的其他競爭者都是之後想申請名校或醫學院的各校菁英,不但是純粹的STEM出身,還是新鮮的大學畢業生,我一個32歲沒有科學背景的媽媽真的比得過嗎?除此之外,兩個小小孩和先生都必須跟著我的決定改變職涯、改變環境。綜合以上幾點突然要換到哈佛真的是繼加入神經科學實驗室後另一個荒謬的決定。
而最後結果依然就像我的mentor說的那句:”Anything is possible if you really want it.”,我不但拿到RA,還是超級大咖的實驗室。
在實驗室磨練的快三年裡,我摸索自己想要研究的方向,摸索自己欠缺的能力,摸索什麼樣的學校可以幫助我學到我想要的東西,也摸索研究是什麼、科學是什麼、名校又是什麼。
而從決定從零開始轉領域到神經科學那天到現在快五年,今年35歲的我順利拿到神經科學博班的offer,準備重新當一次學生,跟一群小我一輪的年輕人們當同學了!
只是念博班並不是我大轉領域的終點,而是一個過程而已,我還有很多很多東西想嘗試想挑戰!
—
雖然這故事可能有勵志的成分,但有幾個qualifier必須要提一下:
- 這裏絕對不是想鼓吹大家都應該要追遠大的夢、做自己。
我知道自己很幸運,說老實話沒有公婆經濟加心理雙支持哪來的夢想,沒有老公傾全力的一打二哪來的做自己,如果我人不是在美國的話轉跑道還那麼容易嗎?
小時候我爸媽兩份薪水要養四代,經濟壓力很大,但我爸媽是我只要說出口他們就會傾全力支持我的人,看著他們辛苦我從來不敢說我其實很想學鋼琴、我對音樂很有興趣,我喜歡生物但如果生物不能賺大錢就不敢選。
另一方面,條件好的人,不管是家境、或是聰明才智,則往往要背負著周邊人的期待和社會框架,彷彿條件這麼好就理所應當成為某種類型的人生勝利組、成為人上人,不應該只有想當上班族有美滿家庭這種平凡又踏實的夢想。
自我和家人的衡量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夢想也不是天生就有,常常是經歷一番痛苦之後才找到的。
2. 我的故事如果看起來特別勵志也許是因為社會價值觀。
如果今天我是從自然組轉社會組,或是我是從Phd轉全職媽媽,甚至如果我不是踏入科學而是選擇成為乩身,這故事是不是就會看起來很不一樣?
某種程度上我是利用了社會偏見來最佳化正面的結果,而不是因為我的努力真的比別人多,表現真的比別人好,相反地,因為利用了這個社會偏見,我遇到的阻力比跟我相反的人小了很多,反而是比較輕鬆的。
3. 找自己是一件充滿迷惘的事。
正在憂鬱症的人寫不出自己的憂鬱,正在迷惘的人寫不出自己的迷惘,人總是在清明的時候才寫得出東西,所以這種類型的文章永遠看起來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迷惘才是真正的日常。
—
國中的時候我其實就已經發現自己很喜歡大腦和生理學,諮詢長輩們未來出路的時候,長輩卻告訴我:『喜歡生物的話以後可以去做保健食品』,因而放棄自己愛的科目。
長輩並沒有錯,因為他們也不知道答案,畢竟在台灣關於生物的發展可以知道的資訊真的太少了,更何況是神經科學。而當時家裡的經濟也不允許我不先衡量這條路可能的未來、可不可以賺到錢,就憑感覺的任性挑選。
我因為資訊跟資源不足而有了很迷惘一直在尋找自己的人生,也因為那些為了彌平資源和資訊而出現的各種線上課程重新找回自己的興趣,經歷過這些之後,就特別感受到這一路上最需要的是資源和資訊,藉由了解更多來知道原來自己手上可能還有別的選項,即使目前還被困在某個現實裡,也可以相信不久的未來自己可以愈來愈靠近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很希望可以透過分享資源跟資訊,讓有難處的人知道你可以怎麼做,知道其實你有的資源比你想像的多,就算你需要的資源現在沒有出現,只要你不放棄,隨著時代進步很快會有辦法實現的;讓背負著社會十字架的人能接納自己,愛自己。
最後,如果我可以給過去總是妥協於現實、妥協於別人的自己一些建議的話,我會想說:
- 不要預設事情的發展和結果,因為我們永遠只能看到我們此時此刻站著的點上能看到的風景,用自己手上的選擇去預設未來常常反而是在限制自己的未來,畢竟有些路現在乍看是個死路,但當你開始走了這條路才會長出來。
- 人生好短,有什麼想做的就去做,不管有多荒謬都有可能會實現,而就算不實現又如何,只要開始做的那一刻就會開始覺得人生變得很有趣,畢竟,我們身而為人來到這個人世間就是來體驗的,如果只是照著大家的模板走,凡事都如同預期,那何必那麼辛苦地來走這一遭呢。
Leave a comment